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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民:改革者从不墨守成规

时间:2019年07月08日 信息来源:经济网-《经济》杂志 作者:张军红 王德民 【字体:

朱民:改革者从不墨守成规
 
    简介:朱民,现任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,主要从事国际金融、银行业务和宏观经济研究。1996年至2009年,先后担任中国银行行长经济顾问、行长助理、副行长,推动中银香港和中国银行重组上市;2009年10月,任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、副行长;2010年2月,兼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总裁特别顾问;2011年7月26日,正式出任IMF副总裁,成为史上首位进入IMF高层的中国人。
 
    5月的北京摆脱了柳絮的侵扰,空气格外清新。中国人民银行一楼会议室里,朱民正在埋头处理文件,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半个小时。仔细观察这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首位中国籍副总裁,深蓝色西装一尘不染,花白头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他儒雅的气质,不由地让记者想起IMF同行们对他的称呼——“中国绅士”。
 
    在中国传统?#29616;?#37324;,温文尔雅的绅士似乎永远无法与雷厉风行的改革者相重合,然而朱民就是要一次次突破传统,他以绅士的气度、出众的才能和独特的沟通?#23478;眨?#19981;断地破旧立新,让二者在他身上相得益彰,相辅相成。
 
    一代人的使命
 
    1977年,25岁的朱民走进复旦大学,彼时的他刚刚结束10年装卸工作,带着初二的学历,心中既?#34892;?#22859;和憧憬,也有很多对未来的惶惑:我能否胜任大学的学业和竞争?文革结束了,改革开始了,?#19994;?#26410;来在哪里?那个时间点,这一?#21368;?#19981;是很明确。
 
    “复旦改变了?#19994;?#20154;生。”在?#21368;?#22797;旦40年回?#24863;?#28436;讲时,朱民感慨,在这里他遇到了最好的老师、最好的同学。著名经济学家张薰华教授用“圈圈论”向他展示了《资本论》的内在逻辑美;享有“哈佛三君子”之?#39057;?#38472;观烈教授,用一句“乘数原理的具体倍数,是货?#33402;?#31574;的传导机制决定的”,在思维上点出了理论在应用过程中的?#23548;际?#36890;晓多国语言的吴斐丹教授鼓励他阅读英语原著,让他懂得了要把知识和问题放在宽广的历史?#23576;?#20013;理解。
 
    他心中的复旦经济系77级,更是一个充满活力又个性明显的团体,学术上互不相让,好学、好争、好辩,对知识有着无尽的渴望和热爱。他们打着手电筒读刘心武的《班主任》,激辩到曙光微起;他们读马克思的《哲学?#22987;恰罰?#35752;论早年马克思的人道主义;他们在中文系的走廊里读卢新华的手稿《伤痕》,对历?#26041;?#34892;反思,对社会道德和制度充满期许。
 
    这一切让朱民的迷茫逐渐明确起来。
 
    毕业之后的他选择留校任教,1985年赴美深造,先后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和约翰·霍普金斯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,继而留任约翰·霍布金斯大学政策研究所副研究员,后又担任世界银行总?#31354;?#31574;局经济学家,并于1995年兼任联合国开发署“中国21世纪议程”外方首席顾问。
 
    彼时的中国,改革开放大潮方兴未艾,有很多机会,也遇到了一些问题,积累了诸多?#23548;?#32463;验的朱民有了回国效力?#21335;?#27861;,但是家人和周围的同事并不支持他,因为不管是工资待遇,还是工作环境、教育水平,国内的条件都无法与美国相比。
 
    事情一下子僵住了。
 
    一直关注朱民发展的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原院长洪文达了解情况后,利用到美国学术访问的机会,专?#35848;?#24448;华盛顿朱民家中,从自身经历,到中国经济改革开放的未来展望,再到国家对人才的需求,经过一周的努力,最终说服了朱民的家人。1996年,朱民踏上了归国之路。
 
    “我们?#21069;?#38543;改革开放成长的一代,有机会可以出国留学、工作,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希望祖国富强,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,就个人来?#25285;?#19981;是国家需要我们,而是我们需要祖国。”朱民深情地?#32422;?#32773;说。  
 
    两大重组
 
    回国后的朱民,第一站选择了中国银行。
 
    此时恰逢香港回归,?#20405;?#37329;融危机爆发,香港银行系统遭遇重大危机,国内中资机构稳定香港金融?#27604;?#35745;划被提?#20808;?#31243;。1999年12月,经国务院批复,中国银行所属香港中银集团重组上市计划启动,朱民担任中银香港重组上市办公室总经理。
 
    “中国银行在香港共有13家银行,各自为政,互相竞争,形不成合力,其中一家银行的不良贷款甚至高达50%。”在这?#26234;?#20917;下,重组的压力和挑战?#19978;?#32780;知。?#27835;?#21033;?#23383;?#21518;,朱民认为防风险是当前最薄弱的?#26041;冢?#24314;立风?#23637;?#29702;系?#31216;?#22312;眉睫。为此,他邀请世界十大银行首席风?#23637;?#36212;港分享经验,听了一个多星期,归纳、学习、琢磨之后,最终建立了一?#36164;?#29992;中银香港的风?#23637;?#29702;系统。
 
    与此同时,他还建议引进资本机制,聘请曾在?#20405;?#24320;发银行担任大使的杨曹文?#25918;?#22763;为中银香港董事会独立董事,负责审核工作,进而建立透明、有章可循的公司治理机制。最终经过一年多的精心筹备,2002年7月25日,中银香港在香港联交所挂牌上市,成为香港第三大上市银行股,也是首家在境外上市的国有商业银行,迈出了中国金融改革的重要一步。
 
    还未来得及歇息,2003年朱民又被委以重任,承担中国银行集团重组和150亿美元首次公开募股的大任务。本想有了经验,流程也?#38469;?#24713;,推动起来会简单一些,然而事实却并不如朱民所愿。“中国银行规模太大了,有很多分支机构,在处理不良资产时,仅第一批运到北京的档案就有10多吨。”与此同时,制度、人事、流程也都需要改革,尤其是在重组过程中,监管方对国有银行市场化是否可控有所顾虑,当朱民建议雇佣一家海外会计师事务所来审?#33487;?#30446;时,?#26434;?#26159;否会泄露国家机密,双方产生分歧,最终朱民坚持“按照国际标准,银行?#25176;?#35201;商业运营”,力排众议,引入汇丰和高盛等外资银行担任IPO咨询。
 
    “打了无数仗”之后,2006年6月、7月,中国银行先后在香港联交所和上海证券交易所成功挂牌上市,成为国内首家“A+H”发行上市的中国商业银行。朱民也升任中国银行副行长,主管财务、内控、法律、战?#38498;?#30740;究等业务。
 
    回顾两大重组战,朱民表示,最重要的是开放的心态和学习能力。“学习有很多种方式,读书是一方面,主要还是在干中学。例如?#26412;?#26159;一个特别具体的?#26041;冢?#24456;容易出问题,中国银行又有跨境业务,境外?#26412;?#26356;容易出问题,之前我并不了解,就从头学起,缕清流程、程序、规则和监管框架。我离开中国银行时,对银行业的流程管理已经比较熟悉了。”
 
    IMF的挑战者
 
    2009年朱民调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,与此同时,他或将担任IMF副总裁?#21335;?#24687;也不胫而走,成为国内外经济界关注的?#27807;恪?#26417;民坦言,那?#38382;?#38388;压力很大,“有一次开研讨会,李扬(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)说当今最热的经济学家就是朱民,我说朱民?#20405;?#22836;肉炒成了回锅肉,不能再炒了。”
 
    2011年7月消息得到证?#25285;?#26417;民正式出任IMF副总裁,成为史上首位进入该组织高级管理层的中国人,然而他的压力却并没有减轻。“在IMF工作并不容易,1500位博士经济学家,理论框架、思维方式极其严谨,面对世界复杂?#32622;媯?#35201;拿活出来,做判断、去把握、去处理,压力很大。”为了应对这种压力,朱民赴美就任时带得最多的就是书,但是他也表示后来看书的时间很少,因为忙得不得了。
 
    朱民的“忙”一方面在于分管的国家多。IMF共有189个成员国,朱民最多的时候管理过97个。“因为我是从发展中国家来的,很能体谅、体会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和心境,很多国家都愿意让我管。”越管越多是好事,但是压力也随之增加,97个成员国中,有的可能产生危机,有的正在危机中,有的面临发展问题,朱民不仅要对这些情况了如?#21018;疲?#36824;要?#26234;?#20917;、?#26234;?#22495;指导他们解决问题。于是出差成了朱民的家常便饭,一年100多天都在飞,几乎天天倒时差,身体出了问题,头发也白了不少,但是他依然很高兴,因为可以帮助大家,特别是新兴经济国家。
 
    朱民的“忙”还在于不断改革创新。“IMF虽然有70多年的规章制度,是一个很成熟的机构,但是世界在变,新兴经济国家、发展中国家的作用越来越大,?#26434;?#36825;种结构?#21592;?#21270;,一些传统力量总想维持现状,但是我不会完全墨守成规。”早在担任IMF总裁特别顾问期间,朱民就力主改革年会,打破传统闭塞格局,加强与市场的沟通和交流。升任副总裁后,他不断挑战IMF的传统理论思维,在“?#31185;?#31163;一寸?#38469;?#24040;大的斗争,每一步?#21152;?#26080;数人反对”的压力下,建立起一套针对发展中国家和低收入国家的援助、贷款、审核、监督和执行的制度框架;他强调“就业”和“增长”的重要性,强调“没有增长就没有稳定”,不断冲击IMF“金融稳定最重要,增长要服从稳定”的惯?#26376;?#36753;,最终形成一套全新的增长和就业政策框架,为发展中国家追求增长提供了依据。
 
    朱民还是人民币“入篮”的背后功臣。
 
    2016年10月1日,人民币被纳入IMF特别提款权(SDR)货币篮子,与美元、欧元、英镑和日元一起跻身全球储备货币之?#26657;?#25104;为仅次于美元和欧元的第三大权重货币。
 
    “那天我们鼓掌了,很难得。”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朱民激动不已,“国际组织开会很严肃,一般不会鼓掌,但是那一刻很多新兴经济国家都在带头鼓掌,这是一个历史性事件,不仅是中国的,也是世界的。”
 
    人民币“入篮”并非易事,除?#33487;?#27835;博弈之外,人民币不可?#19968;弧?#20013;国资本账户没有开放、中国市场利率没有?#26434;?#21270;、缺少对冲产品等因素也?#29616;?#21046;约着进程,“入篮”之路举步维艰。在这?#26234;?#20917;下,朱民建议先用事实说话,让IMF承认并尊重人民币已成为世界第五大货?#33402;?#20010;事实。为此,中国团队用?#33487;?#25972;一年时间,搜集整合世界综合贸?#36164;?#29992;、金融市场使用等多方面数据,最终证明人民币已经占据了全球第五大市场,“入篮”第一步站住了脚。
 
    接下来就是谈?#26657;?ldquo;理论上讲,进入SDR并没有严格要求货币要可?#19968;唬?#25105;们抓住这一点,把IMF的要求进行了拆分,制定了完备的改革方案,开放衍生产品,建立清算系统,满足其交易和市场要求,核心问题得以解决”。中国改革的决心也得到了IMF董事会的认可,第二步也稳妥了。
 
   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节点,2015年中国发生了汇率市场波动,进而引发全球股市波动,IMF?#28304;?#21313;分重视,第一时间派驻3名局长前往北京了解情况,最终得出结论: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市场波动,中国具备稳定金融市场的能力,不应该影响人民币“入篮”进程。
 
    “这是一场了不起的战役。”朱民感慨道,“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民币是很难想象的,人民币不在世界货币篮子里也是有?#27605;?#30340;。”在他看来,人民币加入SDR,不仅大大提高了人民?#19994;?#22269;际地位和信誉度,在一定程度上也增强了IMF的世界公信力,是一个双赢的结果。
 
    “入篮”两年多来,人民币已经成为世界金融的稳定剂,现在已有60多个国家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,另有超过39个国家和地区与中国签署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。“外国央行、外国金融机构?#36861;?#36827;入中国债券市场,人民币跨境支?#26029;?#32479;的建立,都在把人民?#19994;?#22269;际化使用往前推,‘一带一路’沿途国家在投资教育方面,也越来越多地在使用人民币,为人民?#19994;?#22269;际化提供了很好的场景。未来人民币国际化道路一定会走得更好。”朱民充满自信地说。
 
    回归学者,教育和未?#20174;?#36828;最重要
 
    2016年IMF任期结束后,朱民婉拒了IMF总?#32654;?#21152;德继续留任的建议,亦拒绝了多家国际顶级金融机构的邀约,如同20年前一样,又一?#20301;?#21040;祖国,重拾学者身份,担任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。
 
    他?#19981;?#19982;青年学生碰撞思想,交流对国际经济金融?#38382;啤?#26410;来变化趋势和科技的看法,做着他的老师们为他们所做过的一?#23567;?#20182;提?#20122;?#24180;学生,全球经济关联性正在加强,要对金融抱有谨慎态度,对市场和风险存有?#27425;分?#24515;;他告诉他们,中国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,在于我们不断改革开放,不断提高观察风险、化解风险、处理风险的能力;在他看来,中国迈入高收入阶?#21361;?#20851;键是劳动生产率的提高,而人工智能正在颠覆未来,几乎改变了所有的制造业和服务业。
 
    2018年4月起,朱民开始在清华大学组织发起“未来已来—全球领袖论天下”系列讲座,IMF首席经济学家莫里斯·奥伯斯?#35759;?#24503;、国际红十?#27835;?#21592;会主席彼得·莫雷尔、高盛集团前总裁兼联合首席运营官哈维·施瓦茨、摩根大通国际主席雅各布·弗兰克尔、小米集团始创人雷军?#30830;追?#25104;为座上宾,从不同角度、不同层面与清华学子分享、解读世界发展趋势。在他看来,年轻人、教育和未?#20174;?#36828;是最重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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